狂热,传染给灵魂的抒情麻风病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21-01-11 16:19:55

△ 《解体概要》

作者:萧沆

译者:宋刚

出版社:浙江大学出版社(2010)


萧沆(Emil Cioran, 1911—1995,也译作齐奥朗),罗马尼亚裔旅法哲人,20 世纪著名怀疑论、虚无主义哲学家,以文辞新奇、思想深邃、激烈见称。他深受叔本华、尼采、舍斯托夫、陀思妥耶夫斯基影响。萧沆在欧美思想界享有盛名,作品曾被译成多种文字,苏珊•桑塔格、卡尔维诺、米兰•昆德拉等都深受其影响。


“有一种庸俗可以使我们接受这个世界里的任何东西,但却没有强大到可以使我们接受这个世界本身。于是我们能够一边忍受生命的恶痛,一边摒弃生命,一边任自己被涌出的欲望所左右,又一边排斥欲望。在对生存的接受当中,有一种卑贱,凭着骄傲与悔恨,我们才得以逃脱,但更主要的,还是多亏有忧伤,阻止我们滑向懦弱终将逼我们交出最后的认可。”事实上,萧沆在《解体概要》中所具备的写作风格在他早年的写作中早已成型:一种反体系和反智性的哲学随笔,一种源于极度个人化和情绪化的沉思碎片,一种继承自尼采和克尔凯郭尔的对整体和系统哲学的反叛。萧沆的写作某种程度上是对生命哲学的摒弃,但是这种摒弃不是彻底放弃对哲学的反思,而是采用一种更加极端的方式,把生命中的一切都推向我们难以理解的极致。我们似乎能从阅读的快感中察觉到一种新鲜,但是这种新鲜感的获得前提是我们要推翻对他以往哲学论述的全部印象。因为他所有的论断就在于令人迷惑不解,他所有的陈述都在刻意追求一种陌生化的效果,他所有的写作都倾注那个高度哲学化的自我。归根结底来说,他的写作用一种“二元对立”的方式解构了我们对以往哲学和生命的沉思。——《艺术世界》(2011年3月刊)



狂热之谱系


任何一种想法就其本身来讲都是中立的,或者说应该如此;然而人会令想法活起来,在它身上投射自身的火焰与狂想;于是想法不再纯洁,化作了信仰,也便切入了时间,变成了事件;从逻辑到癫狂的演讲于是在所难免……就这样,诞生了意识形态、教义与血腥的玩笑。

我们是本能的迷信鬼,自己的想像与利益都被我们换算成了至高无上的东西。历史只是一连串假绝对的招摇过市,只是在千奇百怪的借口下建造起来的一座座神殿, 只是精神在匪夷所思面前的一场卑贱的堕落。人就算远离了宗教,依旧还是臣服其下的;费尽心机打造出一些假神之后,他又会发烧一般地拥护它们:他对虚构故事和神话的需求击败了事实,也战胜了可笑。他的崇拜能力成了他种种恶行的根源:以不当方式爱神的人,会强迫别人也爱他的神,而若是碰上谁敢拒绝,便要把谁杀掉。 

没有哪一种排斥异己的褊狭,哪一种意识形态的强硬,哪一种传道布教的狂热,不在向我们揭示所谓积极热忱那兽性的根底。人一旦失去保持淡漠的能力,便成了潜在的凶手;一旦把他的想法变成了神,那后果也便不可估量。人只会以神的名义,或是为神的赝品而杀人:
那些因为理性女神,因为国家、阶级、种族等等观念而产生的极端行径,跟宗教裁判所或是宗教改革运动都是一脉相承。虔诚的时代最为擅长血腥的壮举:圣女大德兰(西班牙著名圣徒,神秘主义代表人物,以改革教规、奉行及其严格的清修律令而著称)只可能与火刑处于同一个时代,路德(德国著名宗教改革家,新教创始人)也只可能遇上对农民的屠杀。在神圣危机发作之时,受害者的呻吟恰与陶醉中的呻吟相互相应……绞架、囚牢、苦役只有在一种信仰的荫庇下才会繁衍起来——而施肥的正是这种彻底污染掉精神,想相信点什么的需要。跟一个拥有真理,拥有他的真理的人相比起来,魔鬼也显得太过苍白。我们对尼禄、对提庇留(古罗马时代两大暴君)都太不公道:他们并没有发明异端这个概念:他们只是些变态的空想家,以屠杀来解闷而已。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那些在宗教与政治上建立起了正统,区分开了信徒与异教徒的人。 


人一旦拒绝承认思想观念是可以相互替代的,就会发生流血……坚定地决心下面竖着一把尖刀;满怀激情的眼睛喻示着凶杀。像哈姆雷特那样犹豫不决的心灵,从来不曾伤害过谁:邪恶的原质就在人的意志的张力当中,在他不解寂寞闲静的低能中,在他的普罗米修斯式的狂妄自大中。这种人理想多得要死,信念也膨胀得快要爆炸,还时时津津乐道自己如何摒弃了怀疑与懒惰——啊!这些瑕疵可比他们所有的美德都要高贵——于是,他们走上了一条沉沦之路,投入了历史,投入了这平板庸俗与世界末日猥琐的混合体……而中间充斥着坚信不疑:把这些信念取消掉,尤其是把它们的后果取消掉,那你便能重构天堂。堕落,如果不是追逐一种真理,并坚信已握它在手,如果不是热爱一套信条,在一套信条中建立一切,那又是什么呢?狂热便由此而来——正是这一致命的缺陷赋予了人们对效率、先知、恐怖的喜好,正是这种抒情麻风病传染给了灵魂,令它们屈服,将它们绞碎或者使他们沸腾……能逃掉的只有怀疑的人(或是懒虫和逸士),因为他们什么也不提议,因为——这些人类真正的恩人们——他们只管摧毁成见, 只管解析谵妄。
我感觉自己在一个皮浪(古希腊哲学家,著名的怀疑论者)身边比在一个圣保罗(著名基督使徒,教会奠基人,对后世基督教正统教义有决定性影响)身旁要安全些,原因就在于此:一种满嘴玩笑的智慧总比一种发作起来的圣洁要柔和些。在任何炽热精神中,总能找出伪装起来的猛兽;再怎么防范一个先知伸来的魔爪都不为过……只要他一出声,就算他是以上天的名义,以城邦或是其他借口的名义在说话,你都离他远点:小心他垂涎你的孤独,因为他是不会原谅你够不上他的真理与他的激昂的;他的躁狂、他的善、他都要跟你分享,要强加给你,要让你面目全非。 


一个为信仰所慑而不求传之于他人的人——是个与地球背道而驰的现象,因为在这里,救赎的顽念已经使生活变得令人窒息。看看你们四周:到处是传教的蛆;每一 个机构都在发布一道福音;市政府跟庙堂一样都有它们的崇高;行政部门,有它们的规章——这套专供猴子使用的行上学……人人都在尽力疗治人人的生活——甚至连乞丐、连病入膏肓的人都在努力——全世界的大街上和医院都挤满了改革家。想成为事件之始作俑者的愿望,作用在每个人身上,就像是神经错乱或是甘心诅咒一 般不可理喻。社会——一个救世主们的地狱!当年第欧根尼(古希腊哲学家,犬儒学派代表人物)打着灯笼要找的,是一个淡漠的人…… 

我只需要听到一个人诚恳地谈及理想、未来、哲学,听他以充满信心的语气说起“我们”,听他提到“他者”,并以担当他们的代言人为己任——就足以把他看成是我的敌人。我在他身上看到的是一个未得逞的暴君、一个半吊子的侩子手,跟那些暴君、那些高雅的侩子手一样可憎。一切信仰都推行着某种形式的暴政,因为其主导者是些“纯洁的人”而变得尤为恐怖。人们提防着狡猾的人、骗人的人、好捉黠的人;然而历史上没有哪一次大的动荡是他们的责任;因为他们什么也不信仰,所以不会搜查你的心灵,翻找你不可告人的想法;他们把你扔在你的懒散、你的绝望、你的无用当中;人类多亏了他们才有了那么一点过往的繁荣——是他们解救了被狂热之徒折磨、被“理想分子”摧毁的人民。他们没有什么主义,只有些脾气与利益,一些说好商量的毛病,比起坚持原则专制所引发的灾害要好受一千倍;因为人生一切的伤害正是来自于这种或那种的“人生观”。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应该去钻研古代的辩术,学习演唱——以及腐败…… 

狂热之徒,则是人所收买不了的:如果说为了一种观念,他可以杀人,那他同样也可以为了这种观念而被杀;在这两种情况下,无论他是暴君还是烈士,都是魔鬼。 再没有比为一种信仰受过苦难的人更危险的人了:大迫害家只在没被杀头的烈士当中招募干将。痛苦不但不会减小对权力的渴望,反而会加剧它的强度;所以,精神在一个吹牛大王的社会里要比在一个烈士的世界里感觉自在得多;没有什么比为一种观念而死的景象更令它恶心的了……它受够了卓绝与杀戮,只梦想着一种全宇宙的乡下式无聊,一部停滞的历史,缓慢到连怀疑在其中也可以是一个事件,而希望则如同一场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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