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雪村 | 一堂洗脑课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20-10-22 08:57:27



慕容雪村

生于1974,毕业于中国政法大学,著有《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原谅我红尘颠倒》等作品,作品被翻译成英、法、德等多国文字。

 作者saying 

2009年底,我混进了江西上饶的一个传销团伙,在那里生活了二十多天,听了许多荒诞不经的话,看了许多匪夷所思的事,这段经历对我的人生有着难以估量的影响。从那以后,我成了一个专业揭露谎言的作家,其中的一些谎言拙劣不堪,可还是能让许多人落入彀中。就像我经历过的这堂洗脑课。


2010年元旦下午,我见的是一个东北小伙,传销团伙内的介绍风格都是一样的:“这是我们公司做得非常出色的——张总!”张总个子很高,留了个周杰伦式的发型,大约20岁出头的样子,嘴唇上刚长出稀稀拉拉的胡子。他自称小学没毕业,衣着倒很整齐,黑西装里穿了件很艳的紫色衬衫,看Logo像英国名牌登喜路,不过真正的登喜路有7个字母,张总的登喜路有9个。我恭维他:“张总的衬衫都是名牌啊。”他咧嘴一笑,得意洋洋地安慰我:“不着急,早晚你也会有的。”说完给我倒了杯水,正式开始上课:“哥在家是干什么的?”

我说做生意。

“现在生意不好做吧?”

我叹气:“是啊,不好做。”

“那你知道为什么不好做吗?”

我看看他:“你说吧,我听着。”

张总长叹一声:“现在咱们国家经济不行啊,这个……供大于求,产大于销,啊,这个GDP每年都在下降……”

我眼都瞪圆了:“等等,你说什么?GDP下降?不可能吧?你听谁说的?”

张总异常自信地微笑:“哥,你肯定是被电视和报纸骗了,他们说GDP增长,啊,你就相信增长?聪明点吧,啊,我告诉你,我跟一个法国回来的博士、一个中山大学的教授,还有一个神七的研发工程师,啊,都谈过,他们都同意我的观点,啊,这GDP肯定是在下降!”

我又气又笑,很想问问他知不知道神七是什么,研发神七的都很了解经济现状么?想想还是不能发作,耐着性子跟他讲道理:“这GDP吧,不可能下降,电视上不一直说要保八吗?保八是什么意思?就是保证GDP每年至少8%的增长率。”

他鄙夷地看着我:“哥,我知道你见过世面,可今天我能坐在这里,啊,就肯定有我的道理!我说GDP在下降,啊,它就肯定在下降!”

我实在忍不住了,斜着眼问他:“你知不知道什么是GDP?”

这下把他问傻了,张总嘴巴大张,半天说不出话来,我说GDP是个英文缩写,翻译成中文就是国内生产总值。这些年中国经济发展很快,有目共睹,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这GDP一定是在增长,绝不可能下降!”

小伙儿脸红了,赶紧岔开话题:“哥,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不过不全面,就像我刚才说的,啊,这个,就算这GDP不断增长,可CPI不断下降,你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这帮家伙受的都是同样的教育,假话一被戳穿就这么转圜: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不过不全面,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心想这不是瞪着眼说瞎话吗,你他妈什么时候说过了?小庞在旁边对我连施眼色,当初就是他带我混进了这个团伙,一直在提醒我该注意哪些事项。我气头之下也顾不得许多,梗着脖子继续抬扛:“CPI是物价指数,我怎么没觉得它下降?前些年猪肉多少钱一斤,现在多少钱一斤?如果真像你说的,GDP不断增长,CPI不断下降,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这个国家经济运行出现奇迹了!”

张总脸红如漆,还在硬撑:“哥,你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不过不过……不够全面,啊,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刚才说的……”小庞脸都青了,皱着眉头对我挤眼,我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真正目的,赶紧低下头。张总结巴了几分钟,元气渐渐恢复,嗓门也越来越高,讲经济现状之恶劣、国际形势之严峻、连锁销售之贡献、国家期望之殷切,人民拥护之热烈。我假装顺服,不断点头:“对,这个你说的有道理。”“哎呀,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一直讲了半个钟头,下课了,我拍了个异常肥腻的马屁:“张总,你不可能小学没毕业吧?就你这口才,当个大学教授都没问题啊。”他异常真诚地回答:“不骗你,哥,真的是小学没毕业。我这口才吧,都是在咱们行业中练出来的。”我感慨:“你呀,多亏生在现在,要是生在过去,肯定得让人打死。”他愕然不解,我笑着解释:“一个小学没毕业的人能有这水平,这要放在过去,你不得成精啊?”小伙子笑得眼都眯了起来,握了握我的手,无限甜蜜地送我出门。

张总真名叫张山明,也是农村孩子,他的家在黑龙江漠河,那里有漫长的冬天,他肯定很怕冷,说发财之后不回东北了,就在南方定居。下楼时我想:他肯定发不了财,最终还是要背起行李,回到寒冷的故乡,当他躲在两层窗子之后,望着窗外的满天冰雪,重新想起上饶的日日夜夜,他是该哭,还是该笑?

传销团伙内有个说法:虽然你是我们骗来的,可自从你下了火车,任何人都不会对你说一句假话。弦外之音是:虽然我骗了你,但你要相信我——这话傻子听了都要生气。如果一件事在谎言中开场,肯定也会在谎言中收场,永远不要期待骗子的真诚,他能骗你一次,就能骗你两次、三次、无数次。凭常识判断,我不相信张总曾和留法博士、大学教授一起研究经济形势,因为他根本就一窍不通。他穿着假名牌,坐在那里大谈GDP和CPI,看着挺威风,其实不过是一只纸老虎,戳他一指头他就垮了。

晚饭每人一小盆面片,里面煮着白菜叶、萝卜丝,还有几片肉。那个我们叫“嫂子”的女人拌唇,吃得啪啪直响,一粒漂亮的唾沫星子划了个漂亮的弧线,不偏不倚落进我的盆中,想想有点倒胃口,不过真是饿了,就当没看见,唏里胡噜吃了个干净。刚放下筷子,一群人齐声招呼:“哥,放那儿吧,不用你洗。”我乐得偷懒,坐在沙发上无聊地啃指甲,看见嫂子悄悄捅了刘东一拳,后者飞快地扒了几口,丢下饭盆走到我面前:“哥,今天出去有什么收获?”

这就是传销团伙迎接新人的基本法则:不能让他独处,不能让他闲着,闲下来他就会胡思乱想,想得太多就容易起疑心,起了疑心就会一走了之。所以一切都要以新人为中心,时时刻刻围着他转,没话也要找话说,没事也要找事干,一个不行就来两个,张三不行就换李四,总之一句话:要齐心合力、不惜任何代价把新人拿下。

那时我只觉得他们过于热情,没去想其中的玄机。后来才知道,原来这套房子就是一个精密的陷阱,自从我踏进门,就已经深陷埋伏之中,看似无意的举动,都经过周密的策划,看似平常的闲谈,都出于精心的安排。每个人都是组织上精心挑选出来的:王浩是现场领导,负责安排全部工作,还要根据我的反应及时调整战略;刘东和嫂子是引导人,小琳是推荐人,他们负责监察我的一举一动,并随时向组织上汇报;管氏父子是“房配”,即在房间里配合作战的,老管代表亲切的家长,小管代表沉默而孝顺的儿子,他还炒得一手好菜,不至于让我的肠胃失望,正应了那句话:干连锁销售的都是一家人。

这家人居心叵测。只要我一转身,他们就在背后窃窃私语。我表现好,他们嘿嘿偷笑,我表现不好,他们紧皱眉头商量对策。组织上也很关怀,随时打电话询问我的状况,然后紧急调派人手,针对我的思想动向,围追堵截、穷追猛打,务要把各种不良苗头消除于萌芽之中。

饭后有娱乐,管老汉和两位姑娘看电视,刘东、管峰陪我和小庞打“双升”,河南规则很奇怪,先打5、10、K,而且必须一气打过,失败了就得从头再来。我们斗智斗力斗狡猾,斗了一晚上,谁都没能前进一步,后来想想,这简直就是传销者的人生:与世隔绝、忍饥挨饿,自以为学到了很多、进步得很多,其实只是在原地打转,空耗一年甚至几年,只是为了证明一个虚伪的谎言。


8点刚过,王浩回来了,他是我们这个团伙中的最高领导,所谓的三巨头之一,装扮也迥然不同,西装笔挺、皮鞋锃亮。刘东赶紧让座,王浩也没客气,掏出两个手机摆在桌子上,大咧咧地坐下,用他白嫩的小手摸牌出牌,一副浑不在意的神色。刚打完一局,他的手机响了,高干毕竟是高干,接电话也别有气派,只见王总满面堆笑,脑袋微倾,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一只脚左右摇晃,一只脚上下抖动,手上也不闲着,该钓主就钓主,该抠底就抠底。从语气判断,来电的应该是他的朋友,说话时有一股慵懒的亲热劲儿,我听得语焉不详,只记住了一句:“恁家老勒还会扒火车哩!”“老勒”就是“老二”,我猜大概是说对方的弟弟在铁路沿线作案。这通电话讲了足有半个小时,旁边的人都不敢吱声,牌打得既沉闷又无聊。我暗暗生气,想这厮也太不尊重人了吧,冷着脸扔下牌:“不打了,睡觉!”王浩似乎也有点歉意,赶紧放下电话,说哥,你累了一天,现在时候也不早了,洗洗睡吧。

10点刚过,房里的人都已睡熟。窗外有隐约的鞭炮声,这是元旦之夜,正常的世界充满了笑声,荒谬的陷阱中只有梦呓。我和衣而卧,不知怎么想起了美国电影《小丫头》,11岁的薇达和朋友讨论生死问题,说天堂是这么一个去处:可以“骑着大白马,可劲儿地吃棉花糖”。这样的天堂太过美妙,心地龌龊的成年人不配享有,只能去想想次一等的博尔赫斯,老博是我很喜欢的小说家,一直用他的优雅和博学跟整个世界捉迷藏,最后他赢了,干得漂亮之极。在他看来,如果真有天堂,它就该像个图书馆的样子,干净、明亮,馆员个个长得像帕丽丝·希尔顿,穿着白色超短裙,笑起来迷死个人。而在2010年的第一夜,我想,如果真有地狱,它就该像我此刻的居处:冰冷、单调、乏味之极,一群无知而狂热的人,用最愚蠢的方式追求最可鄙的生活。不会思考是可耻的,而更可耻的是,这群不会思考的人正在教我如何思考。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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