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真 张劲硕:《疯狂动物城里》的动物学知识很多是错的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20-10-25 12:27:11


文/张劲硕 (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博士、国家动物博物馆科普策划人)


近日,美国迪斯尼动画电影《疯狂动物城》(Zootopia)异常火爆,我周围几乎所有的人,包括家人、同事、朋友、孩子都在热议这部影片,朋友圈、群聊、微博、网站、电台、电视台等各种媒体也都在谈论这部电影。3月9日中午,我还在北京人民广播电台交通广播“一起午餐吧”节目中聊了电影中的动物,也算被“卷入”这个大潮。



本来不想凑热闹,因为我不懂电影,更没有写过影评,但看着无数的评论,特别是涉及到影片中动物的种类鉴定方面充斥着很多错误,所以决定以动物学的角度来介绍一下影片中的角色。另外,网络语言如此丰富的今天,不少年轻人发出来的帖子都很“逗比”,但我还是以正常的中文文字和传统表达习惯来介绍《疯狂动物城》里的动物。希望能给广大的观众提供一个比较准确的参考。



关于片名


我们很容易看到对Zootopia的解释,很多人说,这个是“动物园”的“zoo”和“乌托邦”的“utopia”的混合体,结论大多是正确的,也就是各种动物组成的乌托邦世界,直译为“动物乌托邦”或“动物托邦”。但我并不认为是zoo+utopia的简单组合,而是zoological+utopia=zootopia,如果是zoo+utopia,就成了动物园的乌托邦。动物园zoo这个单词,本来是由zoological park或zoological garden简化过来的。



最早的现代动物园之一的伦敦动物园,在1826年开放的时候,叫做Zoological Forest,它的全称更复杂,是“Gardens and Menagerie of the Zoological Society of London”,如果直译的话,就是“伦敦动物学会公园和小动物园”,当然确实如此,伦敦动物园虽然被公认为世界十大动物园之一,但它的面积大约只有北京动物园的五分之一,也许都不到。1847年,克林夫顿动物园(Clifton Zoo)第一次使用了zoo这个单词,当然它今天的名字是布里斯托尔动物园(Bristol Zoological Gardens,或简称为Bristol Zoo)。这两个动物园我都去过,非常棒,小巧而别致,值得去看一看。




所以,今天的zoo和zoological已经是两个明确的、独立的单词,zoological是“动物的、动物学的”意思,片名Zootopia,当然就是zoological+utopia的混合体。


关于主角


3月5日,果壳网的作者“花落成蚀”写了一篇文章“《疯狂动物城》里有哪些好玩的动物?”,是我目前看到的关于介绍里面动物的最靠谱的一篇文章。但作者认为“主角是只家兔无疑”则判断有误,我后来首先在朋友圈里转发他的帖子并发表了意见,作者看到后,马上在朋友圈、微博里作了更正。



我认为,一部美国电影在角色使用方面明显地需要照顾、考虑使用本土物种作为主要角色,所以影片中出现了很多美洲的动物。作为主角赤狐(Vulpes vulpes),美国是有的,而且分布很广,从欧亚大陆到日本,包括北非的北部,以及北美洲(加拿大和美国的大部)都有,甚至被引入到澳大利亚。因为分布广、适应性强,所以赤狐分化成45个地理亚种,当然有些亚种可能未必有效。不同地方的赤狐,其体型大小、外部特征、毛皮颜色、生活习性等方面会有一定的差异。



从影片模仿纽约城或美国东部发达地区的感觉来看,主角尼克,他的全名是Nicholas P. "Nick" Wilde——看人家电影主人公的名字决不会起个类似“小明”这样的小名,他应该是一只分布在美国东部的赤狐,这个亚种被称作美洲赤狐(Vulpes vulpes fulvus),这个亚种的特点是体型较小、鼻吻部更尖而长,且四肢颜色更黑,形态上也很符合尼克的特点,特别是大家可以注意他前肢的特征,颜色更深,这些细节也显示出该片制作的精良程度。此外,赤狐经常被人们叫做狐狸、红狐、火狐狸。



美洲赤狐


赤狐的不同色型


而兔子则另有来头儿,家兔是欧洲穴兔(Oryctolagus cuniculus)驯化而来的,是典型的rabbit,但仅仅依据影片中的称呼,例如rabbit、bunny判断是家兔是不够的,因为美洲有一个种类较多的棉尾兔属(Sylvilagus),是美国最常见的一类野兔,且它们的英文也叫rabbit,只不过通常它们的更规范的英文名是cottontail。



而且那个兔子警察朱迪(Judy Hopps)抓抢劫的鼬(有的评论认为是老鼠,是错误的)的时候,那只鼬明显说了一句:“Catch me if you can, cottontail!(你个棉尾兔,来抓我呀!)”,这里出现的cottontail,一下子明确了她的物种身份,就是一只棉尾兔,只不过中文翻译公司没有翻译出棉尾兔这个词,如果听英语对话的话是非常明显的。所以那个兔子肯定不是家兔,而是美国的棉尾兔。



东部棉尾兔


棉尾兔属有17种,哪一种是朱迪呢?首先,我认为该种一定是常见的物种,且和赤狐是同域分布的;其次按照上面美国东部地区的判断,它一定是东部的某种棉尾兔。所以分布比较广、比较常见的西部的棉尾兔,例如山地棉尾兔(亦称纳氏棉尾兔,Sylvilagus nuttallii)、荒漠棉尾兔(亦称奥杜邦棉尾兔、奥氏棉尾兔,Sylvilagus audubonii)的可能性都很小。我认为朱迪应该是美国东部最常见、且分布最广的一种棉尾兔,即东部棉尾兔,亦称佛罗里达棉尾兔(Sylvilagus floridanus)。



另外,还可以注意,朱迪爸爸和妈妈的颜色不一样,尤其是爸爸的棕褐色毛皮更像一只典型的东部棉尾兔,但东部棉尾兔同样有狐狸的情况,随着地域、季节、性别、年龄的变化,皮毛颜色也有棕褐、灰褐、灰色等颜色的差异。


关于重要的配角


《疯狂动物城》里的角色非常多。重要的和出彩的配角,我们优先来说一说。


最让人难忘和笑点最多的是动物城车管所办事最快的工作人员闪电(Flash)。显然,大家都认为他是一只树懒——注意,不是树獭!有人写成树獭,也有人问我有没有树獭这种动物,“树獭”这名字是讹误,并没有这种动物,就像有人把水獭,叫做水懒一样,总容易搞混。


如果真的按照电影里闪电的形态特征去鉴定的话,那么他一定是新物种!因为他的前肢上居然有4个手指。而现生的所有树懒的前肢要么是3指,要么是2指,并没有4指的,后足则都是3趾。再换句话说,所有的树懒,无论是三趾树懒科,还是二趾树懒科,其实都是3趾,注意,不是指。按理说,应该称作三指树懒科和二指树懒科,它们的差别是手指的不同,而不是脚趾的不同。



通过化石研究,树懒的亲缘种曾有很多,但大多已经灭绝。现在仍然存活的有6种,隶属于贫齿总目(Xenarthra)披毛目(Pilosa)树懒亚目(Folivora),分为2个科,三趾树懒科(Bradypodidae)和二趾树懒科(Megalonychidae),前者包括倭三趾树懒(Bradypus pygmaeus)、褐喉三趾树懒(Bradypus variegatus)、白喉三趾树懒(Bradypus tridactylus)和鬃毛三趾树懒(Bradypus torquatus),后者则有霍氏二趾树懒(Choloepus hoffmanni)和林氏二趾树懒(Choloepus didactylus)。



褐喉三趾树懒


从面部形态特征以及常见物种选角原则看,闪电应该是褐喉三趾树懒。可能为了照相、盖章等工作上的便利,导演故意为他多加了一个指头。此外,大家也可以注意有很多动物的手形、手指数量都发生了变化,这是拟人化的需要。


在黑帮中,与北极熊打手们形成强烈反差的是黑帮老大(Mr. Big),他是一只非常矮小的、在自然界与北极熊有一些同域分布范围的北极鼩(Sorex arcticus)。当然,北极鼩并不是主要生活在北极圈,更不可能去冰面活动。事实上,它的主要分布范围在加拿大北部、中部至东部,以及美国北部地区。



很多人误以为是老鼠,甚至有影评说“它们是鼩鼱,属于小型的啮齿动物”。鼩鼱是说对了,但归类却错了。鼩鼱和鼹鼠、刺猬都属于食虫类,传统上有一个目,叫做食虫目(Insectivora);但后来的分类学研究显示,原来的食虫目被分为非洲鼩目(Afrosoricida,包括马岛猬科和金毛鼹科)、猬形目(Erinaceomorpha,包括猬科)和鼩形目(Soricomorpha,包括岛鼩科、沟齿鼩科、鼩鼱科和鼹科);而近些年更新的分子系统研究,又将猬形目和鼩形目合并成真盲缺目(Eulipotyphla),或翻译为劳亚食虫目。总之,黑帮老大不是啮齿目(Rodentia)动物,他不是老鼠。

鼩鼱


另一个印象深刻的是装扮成尼克的儿子、一种体型非常小的狐狸。他在影片中叫做芬尼克(Finnick),很显然是这种狐狸英文名Fennec fox的变体。正规的名字是【耳郭】狐(Vulpes zerda),这个字打不出来,故这里用【】表示,即左“耳”右“郭”。参见《康熙字典》:“《玉篇》古霍切。音郭。大耳也。”



使用这个古老的生僻字作为动物名称的人,是北京动物园老园长(当时称主任)谭邦杰(1915~2003)先生。早年,北京动物园开始饲养这种动物的时候,说明牌上写的就是【耳郭】狐,但后来过了些年头,更换说明牌的时候,可能新的工作人员不了解情况,再加之网络传播的速度更快,所以反而将耳和郭拆成了两个字,但“耳郭狐”,看上去不对劲儿啊,结果就演变成了今天人们的叫法——耳廓狐。


从猪商店里偷东西、卖盗版盘的杜克(Duke Weaselton)是一只鼬。但有的介绍说他是老鼠,那就太冤枉他了。鼬类是老鼠的天敌,是重要的捕鼠高手。在片子中,字幕翻译为黄鼠狼,也非常不准确。他的体型非常小,且呈黄棕色,我们很容易锁定生活在北美(当然欧亚大陆北部也有)的两种鼬,即白鼬(Mustela erminea)和伶鼬(Mustela nivalis)。




白鼬的英文一般叫做Stoat和Ermine,而伶鼬的英文是Least weasel,从英文名也可以看出伶鼬比白鼬还小。但是不是杜克就是一只伶鼬了呢?其实不然,我们鉴定物种的时候,一定要抓住明显的鉴定特征!杜克的尾巴尖儿有明显的黑色,这个是白鼬的特征,由此暴露了他的真实身份。



白鼬


可是,您会有疑问,影片里管他叫weasel啊,不是stoat或者ermine。其实,欧洲人管白鼬是这么叫,但在北美洲,人们还把白鼬称作Short-tailed weasel或索性叫weasel,就像欧洲人管驼鹿叫Elk,而北美人叫Moose一样,是不同的称谓习惯。另一个疑问是,既然叫白鼬,为什么不是白色的呢?原来,白鼬和伶鼬在冬季的时候,皮毛都会变为白色,我们中国人还会把白鼬称为“扫雪”,把伶鼬叫做“银鼠”呢,这都说明了它们冬毛的颜色特点。



伶鼬


动物城警察局(Zootopia Police Department, ZPD)局长是牛局长(Chief Bogo),从牛角形态上很容易判断这是非洲水牛(Syncerus caffer),建议不要叫它“非洲野牛”。“水牛”对应的英文单词是buffalo、anoa,对应的属是水牛属(Bubalus)和非洲水牛属(Syncerus);“牛”或“野牛”则对应英文单词cattle、bison,以及更多的牛属(Bos)的牛,例如banteng、gaur、yak等,对应的属包括牛属、美洲野牛属(Bison)等。非洲水牛是“非洲五霸”之一,实际上也是最凶猛、最容易伤人的非洲大型动物,脾气非常大,也符合牛局长的角色特点;而且他的英文名博戈(Bogo)是不是就是英文bogon(虚伪的人、装腔作势的人)这个词衍变过来的呢?



狮子市长(Leodore Lionheart),他的名字恰好把狮子的拉丁学名(Panthera leo)和英文名(Lion)都用上了。实际上,狮子曾经分布范围非常广,并不局限在非洲,在西亚、阿拉伯半岛、中东,一直到印度、孟加拉国,甚至南欧都有狮子分布,但后来它们的数量急剧下降,在非洲以外,只有印度的吉尔国家公园有亚洲狮(亦称印度狮、波斯狮,Panthera leo persica)。





关于其他的配角






北美水獭





格氏瞪羚







驼鹿


日本貉


在医院里,和狮子市长交头接耳的那个食肉动物则是蜜獾(Mellivora capensis),英文是Honey badger,并不是有的媒体上说的狗獾(Meles leucurus)、欧洲獾(Meles meles)或者美洲獾(Taxidea taxus)。


蜜獾

欧洲獾、亚洲獾(狗獾)、日本獾的比较


修路的工人则是美洲河狸(Castor canadensis),当然世界上还有一种欧亚河狸(Castor fiber)。按照常见美洲动物选取角色的原则,也应该是美洲河狸。



美洲河狸



九带犰狳


旋角羚


白长角羚





总之,这是一部动物种类丰富的动画片,希望您在观赏、欢笑的过程中,可以认识和喜爱更多的野生动物。


(本文转自“国家动物博物馆”微信,授权转载,图片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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